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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第2页）

迷蒙之中，他想起自己年幼之时。

那时候阿父的脾气远不如现在这样厚重和缓，反而十分狷急。

祖父死后，郗家嫡系大权旁落，阿父当年年轻意气，经常和阿母一语不和就大发雷霆。

他懦弱的阿母，只能嘤嘤哭泣。

他把全部的希望和期盼都寄托在郗超身上。

他还只有三岁，他不知道别人家的三岁孩儿是怎样的，他总是规规矩矩坐在父亲案前，一遍又一遍的背诵《三字经》，《千字文》开始，然后是《诗经》，《论语》，背不下来，就是在门外罚站。

他咬着嘴唇，日出到日落一口水都不能喝，嘴唇都一点一点开裂，一道一道的血口散发腥甜的气息，渗入咽喉。

而阿母从来不敢违背阿父的命令。

他越是委屈，就越背不下来，这时候，阿父就把书本往案上一甩，气急败坏的出门，几日几夜不回。

阿母只能每天红着眼睛，照顾他起居，他经常看见母亲偷偷抹眼泪。

父亲的笑容，父亲的安慰，从来都不属于他和阿母。

有一日，阿父冷着脸教训他：“如今的大晋天下，是固若金汤的太平盛世吗？如今的京口，是你祖父的旧部，是你阿父我能和你伯父苦心经营的结果。

我只有你一个嫡出儿子，你若是不学无术，难道要让郗家在你这一辈败落凋残吗？你若是无法成为士族子弟中的翘楚，你若是没有办法保全祖辈留下来的家业，我情愿没有你这个儿子！”

阿母攥着双手，咬着泛白的嘴唇不敢说话，阿父长叹一口气，又说道：“你不要怪阿父严厉，高门贵族若是落魄了，昔日最高贵的人，在世人眼中会变得连街上一条狗都不如，我们士族靠的不就是名声和祖先荫庇吗？郗家没有琅琊王氏几百年累积的荣光，也没有吴越四姓的传承，我们有的只是你祖父的功业而已，你若是不扛起来，郗家就真的败了。”

小孩子是有天性的，幼小的郗超倔强好胜，咬着牙不肯认输。

阿母流着泪睡不着，他就挑灯夜读。

没有人是生而知之的，可是他有聪颖天资，再加十二分的努力，是以才有了世人口中聪明绝顶当世无人能及的盛德绝伦的郗嘉宾。

士族的少年，都是十几岁开始做郎官，踏入仕途，可是他九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会稽王府从事，与权贵名士交流。

当他发现母亲的脸上有了笑容，父亲的脸上有了肯定，自豪，震惊，佩服之后，他已经没有办法像普通的孩童一样在父母身边撒娇耍赖，和同侪玩闹疯耍了。

看着和他同年的桓熙骑马纵歌与兄弟摔跤嬉闹满头大汗的率真笑容的时候，他不是不羡慕的。

命运是很公平的，它给了你许多，同样也会不给你许多。

人都道，高平郗氏的世子嘉宾，美容仪，有辩才，通雅博畅，明悟若神。

却不知道他过早的踏入了士族门阀的暗涛汹涌，跳过了那些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年华，已比别人更快的速度成长，不及弱冠，便老尽少年心。

他很忙，他知道。

他要为郗氏名下的田庄土地钱财进项统计盈余，他要兼顾自己婚礼的各种礼仪程序，他还要处理桓温府上的来往公文，他要时时刻刻熟悉京口军队的情况。